姨爷的小屋

0 2020-07-27 21: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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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童年,曾有一段在乡下与祖怙恃在一路糊口的日子。那段日子固然不算长,但由于儿时的年夜脑皮层是一张白纸,所以烙印极其深入。  

在那样的日子里,记忆最深的是大肠告小肠。在牙牙学语之时,我可能说得最多的就是:奶奶,我饿!祖母就会很无奈的摸摸我的头,说:“可怜的孩儿,快了,快到饭顿了,再忍忍,再忍忍。”  

我见过故里那些老榆树被扒皮而惨不忍睹,地盘因为野菜被挖尽而变得满目疮痍。白天里,人们在敲钟声中懒惰地走向出产队,再强打精力加入集体劳动,夜里则家家户户亮起便宜的火油灯,借助如豆的灯光或在月亮地里人们不知倦怠地推碾子拉磨,从玉米核里提炼淀粉,为养家生活辛勤。直至夜深,村庄才会在零散的犬吠声中沉沉地睡去。  

那时的村落真静啊,白日当人们都下地干活时,村庄像一处被遗忘的外景地而毫无生气。只有偶尔飘来的一声吆喝,才会像一池湖水扔进一粒石子有了一点涟漪。在那样的情况里,我由于沉寂而会感应心理的隐约不安,经常会拽着祖母的衣衿而寸步不离,像拴在祖母衣衿上的一串钥匙。阿谁年代,最欢愉的事莫过于随着祖母走亲戚了。  

祖母常去的处所实在就两家,一个是三姨奶家,一个是老姨奶家,她们都是祖母的亲姐妹。  

老姨奶住在邻接的沙河沿村,间隔祖母栖身的村庄约五里地,去一次极不便利。而三姨奶和祖母住一个村,因而闲暇时祖母和我就成了三姨奶家的常客。  

印象中去三姨奶家都是些风雪满盈的冬季。那时的全部冬季几近城市被积雪笼盖,北风刺骨。东北人素有猫冬的习惯,所以一到冬季,人们由于天然前提限制,就只能扎堆逗闷子或耍个小钱甚么的。  

那些日子里,只如果祖母有空,就会带着我踩着“咯吱咯吱”叫的积雪,一步步艰巨地走到三姨奶家的院子。三姨奶住在一座四合院的西下屋,房子严重下窖,且黑沉沉的,甚至有一种经年欠亨风的酸腐气息儿。  

可是我喜好来三姨奶家。喜好三姨奶家并不是想亲近三姨奶,而是更想看到三姨爷。由于他们这个小小的蜗居,完全属于三姨爷的六合,是小村里最具平易近俗文化元素的小作坊。在如许的六合里,会感触感染到良多别致和欣喜。  

穿审问屋,来到里屋,祖母会很矫捷地蹁腿上炕。上了火炕后,她会把腿盘起来,把随身携带的长烟袋杆拿出来,装上烟丝,和三姨奶对坐着,一边唠嗑一边吸烟。祖母和三姨奶的烟袋杆很细很长,烟嘴是一块绿莹莹的翡翠,烟锅是铮亮铮亮的黄铜。三姨爷不吸烟袋,只吸烟卷。村庄里的人把烟卷叫做“洋烟儿”。  

三姨爷在村里是少少数被称之为“师长教师”的人。他不但精晓风水学,拿着罗盘给人家看看房向,看看阴宅,还有一手扎纸活儿的本领,固然也略通文墨,给人家写写卖屋子的文书,画镇宅的符。  

三姨奶的家摆满了纸活儿的原材料——一年夜堆颠末细心遴选并熏烤过的秫秸。还有纸人纸马纸牛的半制品和灵灵幡等,感受房子里阴气围绕,不寒而栗。那些纸活儿全数由秫秸做骨架,再糊上报纸,牛马之类在最外面的还要糊上剪成羽毛状的软纸,看上去更有毛发的质感,也就更活泼。牛和马的眼睛是由鸡蛋壳建造的,圆鼓鼓的吓人。最吓人的是顺手(童男童女),人不人鬼不鬼的,有一张苍白而变形的脸和怪僻的眼睛,使人不敢直视。真的不可思议,三姨奶和三姨爷半夜醒来时,会不会被他们亲手建造的纸活儿吓个半死?  

三姨爷在村庄里究竟结果是个文化人,黑乎乎的墙面张贴着他本身在高丽纸上写的书法。我也是最早从三姨爷家墙上知道了一名叫做李白的前人,也知道他曾写过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,举头望明月,垂头思故里”的句子。此刻回想起来,三姨爷写的应当是那时比力时髦的柳体。由于我们上小学的时辰几近所有的描红本都是柳公权的书法。墙上还有一幅戚继光抗倭的年画,但不是三姨爷画的,而是从村里的供销合作社买的。三姨爷只会画些简单的山石兰草之类。  

三姨爷画画或写水笔(羊毫)字的时辰,凡是会先洗洗手。据他说这叫“沐手”,是对翰墨的恭敬。然后他会从一个陶制的笔筒里拿出一只水笔(羊毫),轻轻拔失落铜笔帽,再用舌尖舔舔笔尖,放在笔山上。然后挽起袖子在一块砚台上极当真地研墨。那块长方形的墨块上,有“金不换”三个描金字。研好的墨汁有股好闻的松喷鼻味儿。三姨爷很善于用狼毫笔给人家描花腔儿,一般用于新娘子做踩堂鞋,也有效在衣服上绣花的。  

三姨爷还有一手绝活儿时做纸牌。纸牌是农夫的一种文娱东西,相当于后来人们手中的扑克,实在它更接近于麻将,由于它里面有饼、条、万,还有红花、小鱼、翻戏等。可以几小我在一路玩,也能够一小我玩。常见的弄法有推牌九和对对胡。记得祖母闲暇时,经常一小我在那边玩纸牌,扣上,再一张张翻过来,碰到一样的捡出来,直到把全数纸牌捡完为止,叫捡对。  

三姨爷做纸牌先要把一张张纸裁成条状,用浆糊一层层地粘起来,碾压平整,酿成像一张张坚固的纸板,然后再在上面刻画出响应的图案。做好的纸牌还要打上白腊,用一块鹅卵石擀匀,使之更滑腻更柔嫩,耐用。此刻看来,和字画装裱的体例更附近。  

三姨爷还会用秫秸扎走马灯。先用秫秸扎成一盏宫灯的外形,外面用彩纸糊上,灯炷安装一个可以动弹的机关,上面粘大好人物、动物等。给灯点上烛炬吊挂在房子外面,一有风吹,灯里的人和动物像是俄然有了生命一般勾当起来。  

在看三姨爷做这些事的时辰,我年夜气不敢出,赞叹于三姨爷手指的矫捷,的确有点石成金的奇异。更会沉浸此中,感触感染到艺术的无限魅力,有种兴高采烈的称心。  

年夜约是看三姨爷在村庄里的气场过于壮大了,三姨奶也伎痒,偶然会给人们测个八字,摇个卦,算个命甚么的。但由于三姨奶没文化,又不擅于眼不雅六路耳听八方,经常是弄巧成拙,因而得了个“王扒瞎”的绰号。那时我固然很小,但已知道,扒瞎就是扯谎或忽悠人的意思。  

良多年曩昔了,每当我想起阿谁辽河之畔的小村子。城市联想到三姨爷的小屋,房子虽小,却曾让我接管到最早的艺术陶冶,给我那干涸而窘蹙的年夜脑沟回有了绮丽的充分和想象,也是在村落漫长冬季里最暖和的安慰。  

(山河首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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